0.015毫米的厚重与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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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1期:第02版 本期出版日期:2025-05-16

0.015毫米的厚重与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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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懂的,先装一脑袋再说。”

很多年后,他们才知道这机会好极了。“一上手就能跟老外专家,刚毕业就能调最先进设备。”

那会儿精带初创,能省则省,支撑辊买国产的,连磨床都没有,但是轧机作业区每个人都可以从轧机操作开始,轧钢、装辊、支撑辊装配,一个人从头干到尾,不像现在,工作划分太精确了。直到今天,段浩杰他们都能清晰记住“那一海水”的设备参数。

那时候精带刚刚创业,肖飞说,一年之内,各个项目全面开花,他“头发浓密,眼里有光,像海绵一样吸着水。”大家学东西都很有劲,不懂了问外方专家,或者邮件问南方的同学,或者自己找资料。

很忙,但是无忧无虑。

直到有一天--公司动员说,要轧0.02的极薄料了(当时还没有“手撕钢”这个名字)!

段浩杰回忆当初的动员,“其实公司说得特别简单”,上午与用户开了专题对接会,下午就开了启动会,没有想象中的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当时的轧制能力并不理想--刚刚能轧0.05毫米厚的不锈带钢,也只是能干出厚度,表面质量“一塌糊涂”,“肋条纹”、“橘子皮”到处都是,成材率大约17%,就是一吨钢带穿进去,拉出来合格的只有一百多公斤!但是青年们兴致勃勃地应下来了。

李学斌接任务时“很兴奋、很期待。”为啥?“领导认可咱呗!把这么大个任务交给我们几个。”--他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完全没想到后头这两年会那么痛苦。

光亮主管梁新亮比他们大几岁,多少知道点儿这里面的利害。

干轧钢的都知道“破3”是道坎儿--当热轧厚度到3毫米以下、冷轧到厚度0.3毫米以下、冷轧精带厚度到0.03毫米以下时,都将面临巨大难度。如果你只是想把精带从0.05探到0.03,还有些办法,但是要从0.03到0.025,那就是极难跨越的鸿沟。后来他才明白,简直就是“东非大裂谷”!

段浩杰知道,精带引进的设备是有这个功能的,但是,当初外国专家调试时说得很清楚,太钢精带的原料是1.2米宽冷轧不锈钢带,原料无论如何会有“同板差”,就是厚薄不均匀,而精带轧机只有0.6米宽,原料需要从中一剖为二,那就肯定出现“楔形板”问题,就是板子一头厚一头薄。“这是你们自己原料的问题,不关我设备的事哈,不好意思”。稍后,德国人为谨慎起见,又说0.02“仅存在理论可能”,拜拜。

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0.02极薄料”是啥样子,青年们有些不服,轧钢不就是擀面杖擀面吗?使劲轧使劲轧,无限地轧,我就不信薄不下去!那会儿大家真是小看了钢带在反复轧薄时,内部分子结构发生的剧烈改变。应力增加,任何丁点的张力、温度、湿度变化,都会衍生出难以预见的影响。

虽说精带也是冷轧,其实跟普通冷轧相差很多。国内国外各家精带企业,虽是同行同业,却壁垒森严,各家只知道自家的事,信息互相封锁,不可能打听到别家的秘方。

轧极薄料到底有多难?

刘晓东在农村的家人爱吃龙须面,他就用龙须面来形容:擀面容易,但是擀龙须面就不太容易了吧,轧极薄料就像在气球上切龙须面,你说难不难?

肖飞管设备,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用牙医手术的精度来形容,“根管手术,刀尖误差控制在毫米级”。想想他又说,就这都还不够。

梁新亮在退火作业区,说轧极薄料就是“大炮打蚊子,要非常精准,必须打到那个点去。”机组张力调整时,一般材料按吨计算,过极薄料就只能到公斤,甚至零点几公斤。

廖席说,轧机工作时,就像在山路上开设计时速200公里的汽车,开动起来只能一直把油门踩到底,直到一次轧完,那是什么感觉?浑身紧绷,大汗淋漓。

但是当初,这些体会他们都无从知晓。

他们偶尔听客户说,有来自日本、美国的少量极薄不锈钢流入中国市场,客户们抢疯了,价格夸张到以“克”计算。

大家不免心驰神往,懵懵撞撞地就要往那高山去,完全不知道那山不是太原边上的太岳山,而几乎是--珠穆朗玛。

今天回想起来,极薄料作为轧钢工艺的高峰,太钢早已拿定主意,必须去努力、必须去拼搏。

今天回想起来,太钢之所以敢委这群青年以重任,也许正是看中他们无拘无束,没有经验却有闯劲。

一张白纸,好做文章。

漫长的挫折

为拍摄纪录片,记者在确保安全情况下,设法将小巧的摄影机伸入精带轧机内部--不看不知道,外表高大光洁、温和敦厚的轧机,里面危峰兀立、层峦叠嶂,数不清的机轴包裹着工作辊,只轻轻启动,它就像暴龙在咀嚼,咽喉里发出嘶吼。

精带轧制生产线很长,光是轧机反反复复就要5个轧程,100多人,50个班次、15天的时间。轧机工作辊有20根,每轧薄一次,轧辊就要重新配比一次,这其中的排列组合有上万种。

2016年团队启步,没有开工大吉。挫折第一时间就来了。

一开始,轧机过0.05的料板都费劲。料太薄了,还没等开轧呢,穿带时它就断了,你往辊上一放,手还没缩回来呢,它就断了。

如今大家都知道,在做了某项改进后,薄料穿带可以很顺利,当初却只好凭“感觉”、“传说”或“老天眷顾”。

“那几年,听够了断带的声音,‘嘭、嘭嘭嘭’”。

在轧机前采访主操吴琼,让他讲讲“攻关那两年的故事”,胖乎乎的吴琼痛心地说,“天天断带,不要说轧薄料了,有时候轧厚料也断……”

断带--你以为就是轧机把钢带扯破了呗。不是,不锈钢精带的断带,其实几乎是一次“爆炸”--“嘭”一声,像手榴弹,退伍军人出身的吴琼很熟悉这声音,破片像弹片溅开,很多破片非常细小,飞得轧机腔体里,到处都是。

这时候,只能叹口气,关机,深呼吸,活动活动身体,扣紧衣服,打开轧机机腔--钻进去,清理轧机。至今还没有供应商想起来为清理轧机碎片发明特种工具,那时候蜷缩在机腔里的吴琼只好自己开发。“厨房用的刷子、小孩玩沙子的勺子、夹邮票的镊子”,还有就是手指头了--最讨厌的是落在辊缝里的渣渣,可不敢划伤了辊面,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黏出来。

轧机里到处是轧制油,钻出来时吴琼浑身油乎乎的。回到家,他自我解嘲地跟媳妇说,厂子里安排了个“有油水的活儿”。

好容易过了轧机,带钢到了在光亮退火去应力环节,这时候它已经比纸巾还薄,比纸巾还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即便这样仍然“太厚”。

今天关于手撕钢团队的报道,几乎都提到那个著名的数字--711。说团队失败了711次,其实711次只是轧机作业区的失利,光亮区的“败绩”还没有算在里面。

大家知道,虽然带钢离目标厚度还差挺多,但它已经相当薄了,已经是很好的材料了,如果投放市场,其实是很值钱的。“一次试轧要好几百米的料,一次失败,代价不菲,想想都让人心疼。”

“抽带,简直是抽血哦。”

没办法,轧机那边只有20个工作辊,光亮这边是几十上百个轧辊,力学情况复杂得多。那时候胡尚举的“多点转矩平衡补偿提高手撕钢控制稳定性”专利还没开发出来,也没有大数据分析。有段时间,光亮断带也是天天有,处理起来麻烦得多。

梁新亮说,那时候只好停机、降温,把机组清空,把所有钢带取出来重新穿,这个工作量非常大,一次就要24小时……等重新穿好,按新方案调整参数,继续下一次。你眼睁睁看它进了退火炉,想象着柔弱无骨的它,要在高温里颤颤巍巍经过260米长的带钢通道,不知道它这次能不能挺过冲撞上来的压力、张力、扯力--你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那时候大家都不做声,口中默念“平常心、平常心……”但是突然--“嘭”--大家猛地浑身一颤,然后叹口气,不说话,喝口水。不用说,你知道接下来24小时要干什么了。

梁新亮说,我们倒不是怕累,累的是天天要干同样的事却没有进步。

今天大家看手撕钢,只觉轻巧可爱,捧在手里颤颤的仿佛有心跳,其实它出生前,曾无数次折磨过研发团队。

比如,它也有力道惊人的时候。李学斌亲历过一次断带,带钢竟然能把轧机辊系搅和得天翻地覆,让一个工作辊发生“寸断”。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驾驭它,一度束手无策,十分崩溃。

李学斌自小患皮炎,平时还好,一紧张就发作,一疲劳就加重,但是工作经常从白班直接干成夜班,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在你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的时候,一头雾水,心里就非常痛苦。”

“我们到底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啊?”

就是到了精整,它也一样乖戾。

按说精整,不就是矫正板型,切一刀,把钢卷包起来吗?

手撕钢上来就跟你没完!

安志远说,你想不到极薄料在卷曲时“塌卷”的可怕样子,你需要极度小心地将外力逐步消减,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你只好经常在机器上爬上爬下。学日语出身的安志远本来也是爱干净的人,从那以后,每天一身腻腻的黄油。

张国星说太钢有个老传统,“你要和机器长在一起,对,道理我们懂。但这家伙也太难相处了吧”,“它好像就见不得你休息,它不休息时你不能休息,它休息时你也不能休息,它打哈欠你不能打哈欠。稍一分神,它就咳嗽给你看。”

吴琼说,学会开轧机,很简单,但是要轧好,就难了--大机器生产的钢卷不是千篇一律的,每个卷不一样,你得“悟”。

关键时期,团队只能拼了,每天工作12小时,测试、开会、吃饭都在现场。

会议室提示板写着的工作内容,永远是一样的。研发、测试、开会,改造准备。研发、测试、开会,改造准备。……

这样的日子,一个月还可以,三个月还凑合,前后竟然两年多。

大家说苦就苦这儿了,每天做的事都一样,出现问题也都一样,一天一天的,一样的失败,一样的没有进展,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甚至不知道做对了什么?

他们感觉是陷入了死循环了。

有段时间,人已经混沌到分不清日月周年了,他们

只能靠加班饭的菜式来注释当日作业的某些要点,比如:“鱼香肉丝饭那天改善了什么什么……”“萝卜牛腩面那天决定了什么什么……”“黄山骨头汤那天学习了什么什么……”人开始疲惫。整个团队都在挫折中。

最困难的时候,项目进展“原地蠕动”,胡尚举说“匍匐前进”都比这快,做了这么多事,做了这么多天,你甚至不清楚到底是在进啊,还是在退?

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未知。”

大家不免心生恐惧。

终于有人说:“这个0.02,恐怕就不是我们这波儿人的事啊。”

作为团队核心,段浩杰说他“原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参加研发时,他同时还要管理轧机作业区56名员工,很快他就变得“说话快、说话急、走路快”。领导几次提醒他,“要给人点反应时间哈”。

段浩杰忙得连给自己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研发团队、作业区,一个人一个样子,都有优点,都有缺点,但是事情一汪一汪涌来,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现场越来越严苛,比如不能有蚊虫,不能有震动,不能有尘土……

有段时间大家琢磨,是不是天气太热引起轧制不稳定?

怎么办,要不就晚上来轧?

于是他带着团队深夜12点进厂,3点开轧,轧到5点天亮,白天继续上班--但轧制还是不稳定。

“大家都是小年轻,日子久了,大家都脾气躁躁的。”段浩杰知道大家憋得苦。他看着他们从打光棍,到找对象,到结婚,到生小孩,他手机里存着他们媳妇的电话,时常接到谁家媳妇愤怒的来电,问她老公死哪儿去了?

其实段浩杰年龄只比他们大一点点,心里也常窝一肚子火,让兄弟们钻轧机,几个星期可以,几个月可以,要是几年呢?那可怎么受得了?

他的脑袋也被手撕过好多回。

终于,终于,大家还是没有放弃。

今天想起来,大家都说,还好我们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团队啊。

有个说法,搭建团队,要注意吸收“活跃的、看得开的”“爱开玩笑的”,会有奇效。

比如质量工程师任岩,就有点像《士兵突击》里的吴哲。再累再苦,他也能撺掇着大家开心、聚餐、打篮球,能缓一点儿是一点儿。他笑说“我的角色是鼓励大家做正确的事,咬着牙一次做对,才能次次做对。”“反正事情都发生了,何必内耗呢?”

比如喜欢开玩笑的胡尚举。为了帮助大家一起熬苦哈哈的日子,研究生胡尚举真的研究过,而且有结论--就是“浅睡眠”。具体方法是,烦躁时冲一杯茶,乘太烫喝不了,你就桌上趴一会儿,醒来茶凉了,一口下去,情绪也舒缓了脑子也清楚了,还可能有灵感。

有一次仪表不知道哪儿烧坏了,胡尚举和伙伴们一点点查一点点找,7天7夜脑袋没挨过枕头,还是找不到,就说“要不浅睡眠里找找”,于是就在操作室地板上,你背靠我我背靠你,不料没掌握好剂量,一下子“深睡眠”了,还赶上大领导来调研。旁边人赶紧要拍他俩,领导忙说不要打搅不要打搅,让他俩睡吧。

这一觉睡得结实。灵感没找到,但胡尚举说,我找到了我们团队的温度。

你所站立的地方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机器依旧“哐嘡”几声,依旧先吐出来是灰头土脸、皱巴巴的带钢,突然,橘子皮之后,紧接着一大段平平整整、亮亮闪闪的带钢若无其事地出来了--这是世界上第一段600毫米宽幅、0.02毫米厚度的极薄冷轧不锈钢精带。

大家伙简直不敢相信。

虽然没有持续多久,但只要有了这一段,就表明最近的一系列改造、修正起作用了。虽然尚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点、哪一组起了关键作用,但是范围缩小了,答案就在眼前了。

大家一起揉揉眼,目不转睛--这真是我们干出来的?

想起当初,他们也曾抵触过这项目,也曾多次恨恨地想掐灭了那股火焰。

本该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人泛起了些难过,心坎里一团干涸了许久的东西湿润了。

--这真是我们干出来的!

当然,这一天还不是终点,手撕钢的成功不是某一天、某一刻,而是前后又经历了许多天,又经历了多次反复,再剥离出一系列起决定性的因子,再分析、监测、固化,才逐渐建立起完整的工艺。

2018年6月15日,第一卷完美的0.02毫米厚度不锈钢薄带顺利下线。

质检员黄晓恒记得他们给第一卷正式达标的手撕钢取样的情景。

天气有点热,他们几个全神贯注,一个人负责剪,一个人负责裁,一个人负责搁保护纸,害怕汗滴到钢板上,旁边专门有人给他们擦脸--像极了一次紧张的“接生”。

(下转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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