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宇

我的家乡满归小镇，位于内蒙古大兴安岭北麓西北坡，那是一个被广袤林海层层环抱的小镇。“满归”乃是“孟库依河”河名的谐音。我对这个名字钟爱有加，因为它有着满载而归的美好寓意。如果在地图上寻找它，你会发现，它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圆点，甚至可能因为太过渺小而被忽略。然而，在我心中，这个地方却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它是所有乡愁的源头，是灵魂深处最柔软的一部分。

冬日的小镇宁静而祥和，时间在这里好像放慢了前行的脚步。整个小镇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排排砖房整齐地矗立在洁白的雪色之中，蓝色彩钢瓦的屋顶上堆积着厚实的积雪，远远望去，宛如戴上了毛茸茸的白色帽子。松木栅栏只露出小半截，剩下的大半截都掩埋在雪地里，如同站岗的士兵。天色尚未明亮，一缕白烟便从一户人家的烟囱里缓缓升起，从纤细的一丝逐渐变成轻柔的一团，最终融进激流河升腾的雾气里，环绕着凝翠山的山腰弥漫开来，把整个镇子笼罩得如梦似幻、缥缈朦胧。推开门，冷气“呼”的一下迎面而来，裹挟着松脂清冽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行走在街道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仔细聆听，能够听见雪粒被压碎时那细密的声音，宛如冰糖在齿间缓缓化开。阳光明媚时，雪地亮得晃眼，路边的松树挂满雪挂，枝条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一阵雪沫，在阳光里闪着碎碎的光芒。孩子们在雪地里尽情地奔跑玩耍，堆雪人、打雪仗，冻得小脸红扑扑的，却依旧兴致勃勃，那欢快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地中传得很远。

这里的天黑得早，暮色漫过林海，满归的冬夜便沉了下来。雪粒偶尔会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弱的“沙沙”声，好似冬夜轻柔的呼吸。月亮挂在松枝间，清辉洒在雪地上，映照出淡蓝色的光，连远处南山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只有一片静谧的光亮，像铺了一地碎银。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踩雪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天地间重归寂静。

有的人家却是另一番天气。炉子烧得正旺，柈子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偶尔蹦出几点火星，落在炉子外，却很快又暗下去。火墙烧得滚烫，整个屋子被烘得暖意融融。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凌花，纹路细密又奇特，有的像松枝伸展，有的像溪流蜿蜒，还有的若漫天繁星。我小时候总爱伸出手指，在冰凌花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小人、简单的房子，指尖划过的地方，冰凌慢慢融化，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又会凝结出新的冰花。炕桌上摆满热腾腾的饭菜，热气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饭菜的香气相互交融，让人浑身都暖透了，所有的寒意都在这一刻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在我看来，满归小镇是一个在寂静和寒冷中包裹热忱的地方。它没有江南的温婉，没有都市的繁华，甚至带着几分凛冽的粗粝，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