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父亲节,我想起过去逢节过年与父亲的短暂团聚,洋溢在父亲脸上的笑容,这一刻,让我恢复了对悠远的过去岁月的追忆。
我的父亲是农民,也是“文化人”,是农民里的文化人,文化人里的农民。自我记事起,每年大年三十这天,家里异常热闹,来了许多登门请父亲写春联的人,父亲写春联一直到天色昏暗。我打六岁后,每年这天便有了一项特殊的“任务”,立在父亲一侧帮父亲挪动对联纸,看父亲写春联。父亲写春联没有对联书,即兴抒写,他写字的姿势颇潇洒,时而凝坐,时而站立,从那时起我便对父亲有了一种崇拜,觉得他蛮有学问。
有关父亲的求学之涯我并非从他的口中得知,而是一次不经意间从他的日记本获悉。父亲自幼天资聪慧,从八岁开始,在家乡的小学读了三年书,十一二岁时,因祖父被马匪抓去当兵,就辍学回家放牛、种地。十三四岁中间又进了学校,约莫十五六岁又回家种地,十七岁又入家乡中学就读。父亲这种时断时续的教育,按现在的话叫半工半读。家庭的经济困顿使他过早地饱尝了生活的艰辛,但父亲凭着刻苦勤奋上完了初中,那个时代在我们老家像父亲这样能够接受初中教育的人并不多,父亲无疑被乡邻视为“秀才”。
父亲是个“书痴”,小时侯我常看到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静心沉读,在那个荒芜的时代,他看的书不外乎高玉宝的《半夜鸡叫》,浩然的《金光大道》、《艳阳天》等。书点亮了父亲的心,给了他文学艺术的滋养,培养了他乐观豁达的胸襟。他也常鼓励我们多读书,读好书。一次,我放学回到家父亲递给我一本杨沫的《青春之歌》,他含着充满希冀的眼神对我说"好好读读这本书,会对你人生有所启迪”,嗣后,我不忍释卷地看了三遍。从那时林道静,林红这些丰满的人物形象深深地定格在我的人生记忆里。
小学五年,我的书皮一直都是父亲给我包的,这令同学们羡慕。我清晰地回忆起父亲帮我包书皮时那专注的场景:他规规矩矩叠好牛皮纸,用小刀小心翼翼地裁齐,再用浆糊粘上,最后用毛笔写上书名和我的名字。父亲很严厉,徜若我们犯了错,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他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我们取得好成绩,受到学校的表彰。每每我捧回“三好学生”的奖状时父亲都会露出“社员都是向阳花”的微笑。
小时侯由于兄妹多,家庭负担重,种二十多亩地的重担全部压在父亲身上。在我们老家家里孩子多、家境差孩子中途辍学并非罕事。但父亲眼界远,深知读书的重要性。他支持、鼓励我们上学,没有因家里经济不宽裕而影响我们的上学。插秧、薅稻子、淌水、打场这些重农活主要都由父亲干。水稻灌水颇费时,父亲常起早贪黑,有时熬一整夜。
记得上初三那年一个周末的晚上,父亲没吃晚饭就匆匆赶到稻地里淌水,等到凌晨两点仍不见踪影,母亲焦虑万分,于是决定和我一块出去找。时维五月,月光清冷,空野里不时传来凄惨的鹰叫声,夹杂着蛙声,听起来有些瘆人。母亲和我跨沟过渠向稻田走去寻找父亲,稻田在很偏的一片滩上,旁边躺着几处坟地,我的曾祖父、祖母长眠于此,夜间过此,难免产生惊惧,生怕被鬼魂缠绕,幸亏有母亲陪着,否则准吓破了胆。临近稻田,明晃晃的一片,水已漫过了苗身,闪烁着波光,循光慢行,隐约看到渠边一个黑影,“爸爸,爸爸”,我不禁地喊着。是父亲,父亲!他身旁放着一个手电筒,对面立着一把铁锹,显然,父亲由于过度劳累睡着了,或许我的喊叫吵醒了父亲,“哦!水满了”,他猝然惊醒,立刻恢复了意识。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我顿生怜悯,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辛劳的人。沉重的负担拖跨了他的身体,他积劳成疾最终落下了严重的胃病。
父亲七十二岁那年,母亲一次意外腰椎骨折,我们都回老家陪父母过年,兄妹争先恐后为母亲出钱看病。嫂子是护士,请来医生给母亲治疗,母亲的病恢复很快。看着儿女们跑前跑后,母亲心里乐滋滋的。
这年大年三十,父亲容光焕发,他拿出封存几年的毛笔,倒上墨汁,我们都有些诧异。父亲老眼昏花,几乎已搁笔,莫非他要挥毫泼墨书写春联?果出所料,父亲毅然拿起笔,凝神片刻,酣畅淋漓地写下了以下对联:儿,雪中送炭;媳,有病求医;横批乐在其中。这是父亲生前写的最后一幅春联。
那个春节过后的半年,一天晚上,父亲提着马扎凳下楼纳凉,不慎摔倒,从此,再也沒有醒来……
转眼间,他老人家已离开我们七年,他在另一个空间还好吗?他一定很安详,很幸福,很快乐。(作者单位:宁夏公路建设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