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西安的老同学宇兄，给我发了条微信，言及新型冠状病毒、武汉、母校。离开武汉已38年，岁月沧桑，天地翻覆，武汉早就变了样，记忆也渐渐模糊。经宇兄一触及，潜藏脑海的一些寻常往事，又汩汩回涌。

想起校门口的父子理发店，他们吃住在不大的平房内，起早睡晚为同学们理发。父子身材都不高，挺结实，黑黝的皮肤，说话嗓门嘶哑、粗大，父子俩寡言少语，一开口三句不到，该出手就出手，扭打成团，引来学生“哈哈哈”地看热闹。让人更好笑的是，一圈兜回来，竟看见这对父子跷起二郎腿，坐在长桌两头，端一碗啤酒，仰头灌了下去。这对活宝父子，在同学聚会上，是少不了的话题和共同记忆。

记忆里，武汉人嗓子眼粗，光听他们说话，一时难分男女，他们性格爽朗直率，不像苏州人吴侬软语：“阿要请侬窃两记尼光，阿好弗？”要打耳光，还问对方愿不愿意。这般吵架，武汉人要急煞的。武汉的夏天，最能呈现他们的性格。武汉是个著名的“火炉”，那时没有空调，风扇就像是吹着火。夕阳西下，马路两旁，家家户户在门前泼些水，摆开了大大小小的长凳、竹椅。夜晚，一长溜老少四仰八叉，摇着扇子扯嗓子，真个是一幅坦坦荡荡的歇夏图，性格脾性全在那儿了。

武汉人做事风风火火，爽快利索。请武汉人帮忙，先板着面孔凶你一顿，待事情办得妥妥的，又来凶你一顿，让你哭笑不得。他们不温柔，但是够朋友！

我上学时，邻里张大姑说，她的表哥在武汉十五中做校长，让我有空去。一天，我买了几盒武汉特产———芝麻糕、蛋卷前去拜访，两地相距不远，半小时路程就到十五中门口了。门卫听说找乐校长，就在前面引路，到一幢小楼下，吼一嗓子：“李老师，来客喽！”只见一位雍容的中年妇女应声走到楼梯口，面带微笑连连招手：“快，上来！”原本以为，我与乐校长夫妇非亲非故，只是一次礼节性拜访，就此打住。不曾想这一见，如“面对大海，春暖花开”，就再不把自己当外人。有几个星期不去，就脚痒痒了。十五中是著名中学，乐校长是史学家，博学儒雅。忙时我们一起干家务，闲时聆听他的高论，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其乐融融。乐家书香门第，四代教书育人，两个孩子也表示要承继父业。

我毕业后辗转到上海工作，曾通过几封信，那时又没有手机，联系就中断了。十几年后到武汉出差，前去拜访，他们已搬了家，来去匆匆，也没打听到新址。从此，就音讯全无了。乐校长应岁在耄耋。念兹在兹，愿他们一家能躲过此次疫情，苍天保佑！

武昌都是些丘陵山包，听上去众山纷纭，珞珈山、洪山、马房山等等，都不甚高拔峻伟，有些就是带点斜坡的土石堆。我的母校在洪山公园对面的石牌岭，方圆数里，近二十所院校鳞次栉比。这里环境优雅，充满人文气息。亭台楼阁，晨曦夕照，书声琅琅。改革开放之初，莘莘学子求知若渴，恩师如父如母，教书育人，师生亲和，雨露春风，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培育出千千万万经世致用的人才。

我们学校出后门有一大片池塘，春夏莲叶田田、荷花自芳，曲径通幽，清香宜人。田埂上菜花儿金黄，蝶飞蜂舞，红菜苔脆甜甘饴，名闻遐迩。武汉大学就在对面的珞珈山上，毗邻东湖，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校园，中式的、西式的、红的、黄的校舍镶嵌在绿树丛中，春天里百鸟鸣啭，满山遍野的樱花绽放，人花相映红。

站在山巅眺望东湖，烟波浩渺，横无际涯。如果说苏轼将西湖比作西施，那么，东湖则是粗犷、伟岸的男子。它使我想起武昌起义打响推翻帝制第一枪的担当，想起龟蛇锁大江的岿然，想起九省通衢的襟怀，想起武汉人世世代代经受“火炉”的烤炼，有着与身俱来的坚韧！我相信，我也坚信，这次“疫”情，吓不倒、压不垮武汉人！浴火重生，武汉将更加伟岸、高大！

武汉，念兹在兹，寸心难报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