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母亲搬到城里已有些年头了。记得她刚来时,带个褪了色的红布包裹,里面收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本发黄的日记本,记录着在老家时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的开销,也记录着母亲勤俭持家的过往。
城里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母亲经常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走过的路人,眼神空茫。有一天,她在小区的后山溜达,山脚下的一块空地,让母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宝藏。第二天一早,她就扛着一把不知从哪借来的锄头出了门。回来时,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她掰着手指算:“春分种黄瓜、莴笋,谷雨前后点豆角,立夏栽西红柿、辣椒……”
我笑着说,这巴掌大的地方,能种出什么来?母亲却认真地翻土、捡石子,把那些杂草连根拔起,晒干了烧成灰又填在土里。第一茬黄瓜长出来时,母亲摘下几根,举到我眼前给我看,那高兴劲竟像个孩子。
菜园渐渐丰茂起来。地里的西红柿由青泛红像一串串小灯笼,辣椒一簇簇低垂着像是要贴近土地,茄子紫得发亮胖乎乎的像是手办。菜多得吃不完,母亲把多余的菜用旧报纸包了,挨家挨户送给邻居。
起初邻居们推辞,后来渐渐熟络了,三楼的李老师回赠自己腌的咸菜,五楼的小夫妻端来刚炸的土豆条,母亲的笑声在楼道里回荡。
有一天,我发现母亲在摆弄手机,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笨拙地划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一看,原来她在学拍短视频。“隔壁王奶奶孙女教我的。”她有些得意地说:“我这菜园子拍出来好看。”
母亲的日常里又多了一件事,她拍黄瓜花上的蜜蜂,拍西红柿由青泛红的过程,拍自己摘菜时弯曲的背影,她甚至学会了加音乐和字幕,我看见母亲的一条视频配文:今日小满,菜瓜初成,摘与上下楼邻居分食之。竟有十来个点赞。
不记得哪一天了,母亲又迷上了拍广场舞。她站在人群边缘,举着手机,身体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摇摆。那些穿红着绿的老太太们,在她的镜头里竟有了几分专业舞者的风姿。回家后,她反复观看,时而暂停,时而回放,像个严谨的导演。我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里不再空茫了,有了光,有了神采,她不再是那个站在窗前发呆的乡下老太太了。
深秋,母亲在菜园一角种了萝卜,长起的萝卜叶子绿油油的,在秋风中翩翩起舞,母亲蹲在地里拔草,我不由想起母亲在老家时忙碌的身影,那泥土气息里分明是生命的芬芳。母亲几乎不再提老屋了,她用一把锄头、一部手机,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开垦出了自己的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