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夫

一颗归乡的树

一棵树

在大地中行进在岁月中

拨出了自己的脚

这是十月

候鸟归南

叶落归根

我只身北上

今夜

你会遇到一个秉烛归乡的人

他身上背负着成吨成吨的乡愁却不觉得累

只是嘴里苦

你若请他家中一坐

他沉重得一坐即深入大地

他想做一棵树

根往下扎

不必东奔西走

回海拉尔

这次回乡

雨终究比我快了一步

车进海拉尔

岁月淅淅沥沥地湿了

往事一个绿灯一个红灯

且行且止

我记忆中何曾有这些高楼

他们为遮蔽而生

他们遮蔽的这一大块地基

有我曾经的青春

和蒙地上微微隆起的敖包

驶入贝尔大街

我看到我曾散落在这座城市里的脚印正快速向我聚拢来

在遮蔽之处它们仍在生长

春天为花、秋天为叶

今天聚拢成一场雨

不只要打湿我

还要打湿我视线所及的一切事物

尤其是回忆

可是岁月

我寄存在你那里的海拉尔

和我看到的这个海拉尔

哪一个更加真实

如果现在我让你把寄存之物还我

这里必然会有一场碰撞

必然会出现一个故事

由内心一直震荡到眼角

车由贝尔大街转入敖汗路

我一路变老

又一路返回青春

这辆车也是不断地找回前路

又不断地在身后丢失

一路车辙

目的地海拉尔已到

我依然不可以随处停靠

回牙克石

重走七道街

在林海日报社的拐角

我踯躅不前

我知道我只要拐过这个街角

一定会碰上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瘦弱、忧郁的青年

眼睛近视，前途不明

他被一首诗歌带到了这条街上

却又被自己卡在报社的门口

心惊胆战，仿佛实现一个小小的愿望都要穿越世上所有的雷区

他不如我坚定，不如我健谈

更不如我世故，不如我善阅人心

但我心疼他，因为他像我的儿子

却没有我儿子那样阳光

那个忧郁的青年，心事永远写在脸上为一片雪花的到来而胆怯

可我至今也不明白

他又何来的勇气

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球

掷向天空

掉落在一个遥远的城市的街道

转过这个街角，如果能遇到他

我想对他说

你不用活得那么用力

就在这个县城里做个普通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