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全荣

传说中，具有通仙之象的赤石茶街，静卧于崇溪西畔、武夷群峰之东北面。崇溪、黄龙溪、梅溪三溪在此交汇，天上星河，地上津渡，皆可往来，通仙天下。南北朝江淹任吴兴（今浦城）县令时，游历武夷山，面对丹霞地貌奇特而秀美的景观，才气迸发，灵感顿生，用“碧水丹山”四个字捂热了它。一千多年来，碧水丹山成了武夷山的代名词。赤石，正是丹山中的一块。

立足赤石，望西面罗列奇峰，皆丹崖赤壁，故赤石。唐代的徐夤在他《尚书惠蜡面茶》诗中写道：“武夷春暖月初圆，采摘新芽献地仙。飞鹊印成香蜡片，啼猿溪走木兰船。金槽和碾沉香末，冰碗轻涵翠缕烟。分赠恩深知最异，晚铛宜煮北山泉。”可见唐朝时，武夷茶乡就有以武夷茶祭祀“地仙”的仪式了。“地仙”又是谁呢，是社坊里香火常供的武夷境主，他是武夷这方水土的保护神。赤石的东南西北境界，都设过供奉武夷境主的香火社。有关地仙级别，《雍正·崇安县志》有记载：“神降，自称武夷君，受上帝命，统录地仙，授馆于武夷。”统隶地仙的，原来是武夷君！

武夷山具有通仙之象，曾是仙凡共乐的乡土。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与皇太姥、魏王子骞等十三仙人，置酒会乡人于幔亭峰顶，举行幔亭宴，仙凡共乐一场。仙人们要找一个人杰地灵的村落聚会。一个寒冬之夜，仙人们来到了幔亭峰东北面的崇溪西岸，岸上有许多块大石头，十三仙人各选一块坐下。仙人们早就听说，这里溪水常泛滥，人们无法安居乐业。

皇太姥对众仙说，我们住的幔亭峰上，都是赤红赤红的岩石，以后若要帮助人间建筑家园，希望来参加幔亭宴的乡民，都带些赤石去吧。第二天早晨，霜花覆地，寒凝大地，太阳升起。一渔夫打鱼归来，正好要往石头小坐片刻，他手一摸，觉察到石头居然是热乎乎的。无疑，这就是昨夜十三位仙人坐过的十三块石头，留下的余温。渔夫告诉乡人，乡人求武夷境主解释此谜团。武夷境主立即明白：此处必是适宜人居的风水宝地。融通仙人之后，武夷境主与乡人找到了家园坐标。从此乡民被召集起来，围起村基，加固溪岸，筑起水陂，布局村居，其范围聚合，方圆百里。人事和顺，乡邦安宁，五谷丰登。遇仙乐道之地，正好名曰：会仙里。

赤石聚纳了武夷山人间仙境最浓厚的灵气。此处仙人常如期翩至，可会仙，可通仙。宋咸平元年时，被列为崇邑八乡之一的武夷乡，而乡所在地就是会仙里。会仙里方圆在百十里之内，南至双门南源岭，东至梅溪，北至高苏坂，西至幔亭峰，是根据仙踪划下的会仙里属地。

由此可见，会仙里气场中心，就在赤石。

赤石位于崇溪最美的水段。君不见逍遥之崇溪，自县北汇东、西溪二水，穿过德星桥下，逶迤南来，水路推开处，溪面渐开阔，自青龙码头临安坝，次第埠头迎接，商贾舣舟，载卸繁忙。两岸田畴平坦，田园十里尽处，东西环境各异：西则新阳、南庵诸村，毗邻赤石，烟火起处，千家祥和；东则溪山互倚，丘陵山地连绵起伏，直至梅溪岗止。宽阔崇溪恰似一位巨力侠客，东挟梅溪、西拥黄龙溪（今称黄柏溪）同汇一流，形成崇溪、梅溪、黄龙溪三溪汇流之处，在此推开零星洲渚，溪水直接桂林（鸡母林）、赤石街、梅溪铺、八角亭诸渡。崇溪流过桂林大坑口后，继续沿武夷山北的山崖下，劈波斩浪，滔滔南行。若立足赤石佳地向西远眺，无不奇峰罗列；近处赤石丹崖，无不昂首东望。稍远的幔亭、三姑诸峰，虽远影绰绰，但融于山光水色中的旖旎风景，其碧水丹山之秀，则一览无余。

仙人搭建的虹桥，为的是与会仙里一带乡人往来。可惜那年的幔亭宴会时，虹桥忽然中断，仙凡又分离两界。此后，会仙里的赤石街已繁荣成镇，渡口舟楫，运力有限，崇溪之上就不可无津梁了。

明万历甲辰年（1604），时任崇安知县的蒋一聪与赤石乡民勠力同心，首次在波澜壮阔的崇溪水面上建石墩廊桥，并将其命名为“登瀛桥”。大凡能以“登瀛”命名其桥者，非一般桥能受之。“登瀛”一词，一指成仙，二指中试（考取功名）。古人认为，海上有仙山三处，其一是瀛州。登瀛桥之壮观，堪与城北崇溪上的德星桥媲美。清雍正九年（1731）《崇安县志》记载：“通仙桥，在赤石街，今废。按：崇南通建阳，为桥跨于大溪之上者四，此其一也。考旧《志》‘为浮桥以济，因洪水荡去，以渡代之。’明万历甲辰，知县蒋一聪始建桥，石墩七座，规制与近郭之德星、青云等，名曰‘登瀛’。桥毁，后设渡，编渡夫三名，每名工食银二两。国朝因之。”

其实，赤石作为会仙里核心区，还有比其通仙更“广大”的武夷岩茶。清中期最繁忙的赤石茶市街，武夷岩茶的贸易持续了近两百年，演绎了“茶通天下”的传奇故事。赤石具有独特的水运优势。武夷岩茶走向海上茶叶之路的贸易，茶船民舣就是从赤石码头挂帆启航的。它位于三溪交汇处，崇溪水路顺流而下，汇入闽江，通江达海。清初崇安茶市集中下梅、星村，后移至赤石。由此得知与下梅茶市水路最近的赤石茶街，承运了武夷岩茶对外贸易的重任。赤石在太平天国之后至解放初期，都一直是武夷岩茶对外贸易中心市镇。赤石成为闽江上游崇溪的商贸重镇后，商贸发达，赤石街店铺租价是“斗米尺街”，足见赤石街的商业人气之旺。赤石街还串起了古镇周边的茶市商铺，赤石街东岸的梅溪铺，是闽赣古道公馆驿至长平驿之间的一个铺，也是介于下梅与赤石之间的繁华商铺，它见证了清代梅溪与赤石街码头茶叶运销“日行竹筏三百艘”的壮阔情景。

赤石街曾被誉为“小苏州”。民国时期的赤石茶行、茶厂、妓院、酒馆林立，比崇安县城还热闹。赤石古街的经济繁荣，与来自福州、漳州、泉州等地的下府帮商人经营有关。下府帮商人借助崇溪水运的优良条件，在崇安县经营木材和茶叶。妈祖香火在崇溪岸边的赤石茶市特别旺，这是因为借水路贩茶的下府帮茶商，对妈祖的保驾护航特别信赖，妈祖让所有行船下海进行茶叶贸易的茶商们，无不产生敬畏之心。崇溪汇入建溪后，更适合通行木船。武夷茶船入闽江水路后，茶船连舸不断，汇聚到福州南台港。

福州港于1853年得到对外开埠。民国《崇安县新志·物产篇》载：“一水可通，运费节省，故武夷茶之利，较从前不啻仅蓰。”到了1856年，福州出口的茶叶总量超过了广州，其中不少武夷茶就是从赤石茶市街通仙码头下水启运的，沿闽江而下，直达福州港。在这有利的条件下，闽北产茶区的茶货发往福州，沿崇溪顺流而下，直达闽江口南台。

赤石茶市街有条著名的茶行巷，至今还保留着清代茶商张贴的“水陆平安”“合庄顺遂”“开秤大吉”等行业标语，证实了赤石茶市街曾有过的贸易繁荣景象。在民国茶文史专家林馥泉的《武夷岩茶生产制造与运销》一书中，记载了许多历史悠久的老字号茶庄，其中有些茶庄就落地在赤石街上。

站在通仙庵码头遗址前，看崇溪从赤石古街脚下静静地流过，宽阔幽深的碧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山光水色，掩饰了赤石茶市昔日的景象，赤石茶市曾经历过的繁荣虽已不再。但是，作为茶叶之路上的起点重镇，仍有蓄势待发的机遇。民国时赤石典盛称雄的老字号的传承者们，在复兴与传承武夷岩茶传统制作技艺文化中，取得了骄人的业绩，他们正以新时代茶人的创新精神，引领着武夷岩茶朝着“茶通天下”的宏伟目标，加快发展。

逶迤崇溪水，通仙赤石街，赤石茶街不知趸下过多少影响到海外的武夷岩茶，也不知赤石街沿溪的九处码头，为了武夷岩茶的通江达海，运销了多少岩韵与乡愁？今天我们驻足寂寞的赤石老街，止不住遐想：那些循着闽江溯流而上来到赤石采购茶叶的商船民舣，何时再出现在崇溪水面上呢？我们回味着民国《崇安县新志》编修衷干在他诗中所描绘的那样：“雨前雨后到南台，厦广潮汕一道开。此去武夷无别物，满船春色蔽江来。”我们相信，赤石古镇以其人文魅力通仙共乐，而武夷岩茶则以其著名，通江达海。

赤石古茶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