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崇安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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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平
古志云:“经分水关至饶州铅山,秦汉为乡道,宋元为孔道。”所谓“孔道”就是官马大道。秦时,“书同文、车同轨”,统称五尺道。宋元实行驿铺制时,西出县城长平驿便是石雄佛岭的杨家驿、三渡的干溪铺、黄石街的举富铺、洋庄的杨庄铺、小浆的小浆铺、大安的大安驿、黄莲坑的望仙铺和分水关的分水驿。粗粗算来倒也符合“五里一亭、十里一铺、卅里一驿”的规制。明初,刘基策马古道,扬鞭极目,远山红枫点点,脚下海棠摇曳,脱口而出:“峻岭如弓驿道赊,清溪一带抱上斜;高秋八月崇安道,时见棠树三两花。”后人亦将这条古驿道称为“崇安道”。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明十七世、清十四朝,这崇安道一走居然就是两千多年……
唐末,中原逐鹿,士庶“衣冠南渡”,遗老遗少们怀揣着故乡的一抔泥土,用最后一丝气力爬上分水关斗米岭时,眼前的静水流泉、良畴沃野拽住了他们的脚步,他们三三两两地在崇安道两旁停了下来。
经考证,居黄莲坑徐姓为徐夤后,大安邱姓为姜子牙后,小浆萧姓为萧何后,张山头杨姓为杨震后,茶亭黄姓为黄幹后,蔡姓为蔡发后,碛面王姓为王审知后,浆溪翁姓为翁承赞后,葛仙张姓为张霭后,磨西坑江姓为江贽后,罗后坑周姓为周敦颐后,三渡余姓为余延凤后,坑口吴姓为吴玠吴璘后,全为中原望族。
落籍后的望族们原只是想在崇安道上暂且栖身。然而,面对永无休止的纷争与动荡,他们自知恢复中原无望,只能无奈将家乡父老的嘱托、诗书传家的祖训束之高阁。脱下了宽袍大袖,一身短打,忙碌于果腹之食、蔽体之衣,暂且栖身变成了常驻。一千多年过去了,今天的裔孙们还能记得先祖曾经有过的辉煌和“光州固始”那魂牵梦萦的桑梓地吗?
崇安道地处“楚越入闽第一关”的门户,早年《读史方舆纪要》就有“大安、杨庄,皆可驻水草,设兵营,便应援”的记载,自古就是枭雄鏖兵之地。
秦末,武夷山闽越族居民越关参加闽中郡部队,北上入关助刘邦灭秦,这是崇安道最早与战争有关的记载。尔后,兵家在崇安道上拉开了刀兵相向的大幕。元封元年,闽越王馀善叛汉,朱买臣统领汉廷大军直抵王殿村,将王城付之一炬。五代闽王置营寨,筑炮台,引兵据守。南唐保大三年,查文徽征闽,兵下建州,闽王朝覆灭。至元二十年抗元将领黄华率十万众攻陷崇安后围攻建宁府。至正二十五年,朱元璋部自铅山破分水关攻占崇安。咸丰八年太平军从分水关侧攀越,突破清军防线,在萧家地与清军激战。后来的明宗朱常潮起兵,南王耿精忠反叛,吕贵和苏亮策应郑经反清……
最为惨烈的当数后来史学家所称的“福建之战”。顺治三年八月,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率清军二十万,兵锋直指八闽,南明隆武帝率军三十万迎敌,在崇安道的百里战线上展开气势恢宏的“南明政权保卫战”。整个战役历时八天七夜,清军聚歼南明主力,六万将士战死沙场。一时间崇安道上尸骨成山,血可飘橹。经此一役,南明政权一蹶不振直至灭亡,隆武帝“反清复明”终成南柯一梦。
崇安道上的梦不断破灭,又不断地延续……
宋建炎元年冬,崇安道上黄砂铺路、净水泼街。刘子羽、刘子翬、刘子翼兄弟扶柩执丧,迎回父亲刘韐。刘韐是靖康之难中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而悬梁殉节的民族英雄。沿途乡人自行穿孝衣、搭灵棚,焚香点烛路祭,崇安道上演悲壮的一幕。
陆游和辛弃疾与崇安道也是最有缘分,他们一个是期盼“王师北定中原日”的诗人,一个是“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志士。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武夷山冲佑观奉祠四任,二十余载往返于崇安道上。庆元五年,陆游最后一次卸任冲佑观,归途夜宿大安驿。是夜,朔风呼啸,铁马冰河入梦来,他似乎听到中原父老“过河、过河”的呼唤。老人突然从床上坐起,茫然四顾。面对山河破碎,不觉潸然泪下,留下了“驿外清江十里秋,雁声初到荻花洲。征车已驾晨窗白,残烛依然伴客愁”的苍凉诗句。
和陆游不同,辛弃疾在崇安道旁的瓢泉筑庐住了下来。当年“壮声英慨,天子一见三叹息”的英雄,如今廉颇老矣。英雄迟暮,只能无数次踽踽独行在崇安道上,几度梦回“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开禧二年,67岁的辛弃疾自知行将就木,他执拗地在崇安道旁选好了墓地。次年,赍志而殁。弥留时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把那“驱逐挞虏,克复中原”的一腔热血托付梦中。
朱熹或江浙拜师求学,或湖湘讲学论道,或鹅湖格物穷理,或临安入朝奏事,或乡闾体察民情,一生无数次奔波于崇安道上。
庆元元年十一月十五日,朱熹在黄幹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行走在崇安道上。此前,奉旨“入朝侍讲,以资帝治”,可惜,凝结了朱熹毕生心血的“正君心,清君侧”“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被弃之如敝屣。甚至,以命相搏的“六条君过”和“九项沉疴”,都没能打动麻木的宁宗皇帝。朱熹当着满朝文武断言“偏安一隅,不图中原,必重蹈徽钦二帝之覆辙”。集英殿上龙颜大怒,山河变色。终身坚守“弃躯惭国土,尝胆念君王”的朱熹,被君王一句“朱熹迂腐,永不叙用”逐出皇宫。走下集英殿的朱熹用了一句“此身永不为官”的话,权作立朝46天的注脚。
百里崇安道朱熹翁婿俩足足走了7天。
其实,崇安道更是一条芸芸众生的路,一代又一代的贩夫走卒,用脚板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重复着“赚吃”的梦。
崇安道“四省通衢”,上连吴越,下达江海。据《崇安县志》记载,“太平时则行李往来,车来人往,络绎不绝;战乱时则戎马倥偬,旌戟排空,道所居塞”。靠着人拉肩扛,把北上的土纸、茶叶、闽笋、竹木、蔗糖挑到铅山河口,然后溯江而上入鄱阳湖。南下的丝绸、瓷器、布匹、药材、盐齑到崇安,在水东门、举子门、青龙码头拼船过驳,入建溪,出闽江。由此,崇安道上也成就了一个新的词汇--“崇安担”。“崇安担”既是职业,也是人名。“崇安担”并非都是本地人,居多的还是江西、浙江、安徽籍的外乡人。他们多以籍贯聚合,凭借着一双肩膀,在崇安道上靠给过往商客搬运货物“赚吃”。
崇安道延绵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横亘着一关二峰三岩四山八岭二十一渡。“崇安担”挑着百来十斤的担子,冬日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加上山里天气无定,时而烈日当头,时而山雨横至,不知有多少外乡人或水土不服、累死病死,或遭劫匪、丢财丢命,成为客死他乡的路倒。而“崇安担”的全部家当就是一根扁担、一条麻绳,想魂归故里是不可能的。所幸每个“崇安担”的扁担上都刻有姓名、籍贯。临了,只要把它插在坟头,便于日后家人认领。
寻梦崇安道,梦回崇安道。不消说,“孤魂总祭”的坟茔里埋葬着的是魂,是梦。
1937年崇分公路动工,几十年后横南铁路、宁武高速、京台高铁又相继建设。在一片机器的轰鸣声中,崇安道的历史戛然而止。回首苍穹,在两千多年浩瀚长空里,崇安道上演绎了太多太多兵家略地、商贾逐利、百姓苦衣食、志士唱大风那令人唏嘘的梦。值得庆幸的是,时代的车轮虽然碾碎了崇安道的肉体,却复活了它的生命。今天的人们用“高速”“高铁”这些现代名词,虔诚地宽慰孤魂、祭奠路倒,圆着散落在崇安道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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