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分,手机在饭桌上震了两次。第一次是丈夫的信息:“临时加班,不用等我吃饭。”第二次是女儿的消息:“妈,今晚有聚餐。”我盯着对话框里最后那个波浪符号,像看见春分日最后一片消融的冰。
不想做饭,我索性下楼四处闲逛,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便利店的檐下,玻璃门上的电子风铃叮咚作响,惊醒了记忆里某个春分日的黄昏。那时,父亲还年轻,腿脚也麻利,总在老宅的天井上捣笋泥,石臼与木杵相击的闷响里,混着母亲贴灶台红纸的窸窣。“春分三鲜聚灵气。”这时节,父亲总说这句话。
带着记忆里的片段,我走进了这处“年轻人才爱去的地儿”,一排排货架走过,我眼花缭乱地挑选着,货架上的饭团贴着樱花贴纸,像女儿十岁那年的春分,我们蹲在菜市场挑的细笋尖。她执意要选最纤弱的那根,说能当魔法师的权杖,彼时高大的父亲告诉小小的她:“春分竖蛋要选头圆尾尖的。”父亲教她选鸡蛋时,阳光正穿过堂屋高高的门槛,在红木桌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
“阿姨,要试试这个吗?”店员举着竹夹子,热情地招呼我,汤锅里的笋尖正随着沸水舒展。支吾间,我突然“听见”石臼里迸溅的春泥声,“看见”母亲把捣好的笋泥拌进白粥,说能祛百病。那时我们一家人总是围坐矮脚桌,就着腌笃鲜啃春饼。
拎着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回到家不久,丈夫便浑身湿漉地冲进来,西装口袋里鼓出单位食堂的塑料袋:“给你带了……”话音未完,便被女儿的视频请求打断。她举着樱花寿司在出租车上笑得开怀:“妈,我抢到最后一盒,回来一起吃。”突然的,眼里的那块冰似乎融化了,好像又汇成涓涓细流,不争气地歌唱起来。
我们三人围着茶几吃凉透的关东煮,笋尖的清甜漫过舌尖时,青团在蒸锅里冒着热气,女儿买的樱花寿司漂进汤碗,组成了最意外的春分三鲜。原来有些春天不需要围裙与灶火,它藏在便利店的蒸汽里,在女儿秒回的表情包里,在丈夫浸透的工服褶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