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崖居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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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康

行在武夷山水间,步步是惊喜。

假设你是一名茶客,来到武夷山著名的岩骨花香漫游道,找到了那梦里才有的路途:自天心永乐禅寺山脚进入,先欣赏了世间奇珍大红袍母树的神奇,再领略正岩核心区三坑两涧的魅力,脚步匆匆,移形换景,下留香涧、上慧苑寺、过鹰嘴岩,一路风景美不胜收。老树盘根苔藓淋漓披在巨石上,幽暗凉爽的峡谷里传来野花的幽香,茶农们担着一筐筐带着露水的新茶从石桥穿过,流水哗啦哗啦、扁担声吱呀吱呀。你们相遇在峡谷的树林和巨石间,像是相遇在陆羽《茶经》的某个章节里,茶香、岩韵、花影、清风,令人欲醉。穿过章堂涧,你准备前往水帘洞的路口,去寻找那飞泻直下的风情。

这时,你抬眼一看,道旁横亘着块巨石,下白上赤,顶端岩体红色流泻,灿若丹霞,岩顶绿树纷披,如同野兽皮毛,当地人名之为丹霞嶂。丹霞嶂拔地而起,气势雄浑,足有几十米高。上面有大大小小无数个海陆运动时形成的岩穴,中间一条裂缝,似往内无限延伸。裂缝之上,满满当当地塞着风干得接近白垩色的木头。从下往上看,似乎像一座座门楼,又如一架架纺车,仿佛燕巢附梁,神秘撩人。

如此悬空之处,是谁将这些木材运到这里又搭建成型?他们是谁?为了什么?这里如何出入?他们还在吗?留下了什么?一系列疑问如水流滔滔而下,不曾停止。同行者又朝崖壁喂地大喊一声,只有阵阵回音放大着疑问。令人惊奇的是,这一奇观竟在岩骨花香的烂漫之间闪现,赫然把人带入如石窟佛塔、大漠悬崖一般的神秘气质中去,与四周的嫩枝绿叶相映成趣。仅抬眼那一瞬,便仿佛换了人间,不得不让人感叹武夷山层层叠加的多样气质,多种奥秘。悬崖之下,立着块碑,上书“武夷古崖居遗构”几个大字。

好在石头会说话。古人喜欢在武夷山做摩崖石刻,镌刻能存之万年的证据。古崖居里干燥凉爽,是天然的展览馆,石刻保存完好,历历可寻,其中最长的一篇这样刻道:北斗峰旁有铸钱场焉,崖超壁立,虽戎马纷来,终攀援莫上。时发逆扰崇,予乃择险至此,架天车,开旷石,接泉饮,具门户,厕居深广各计五丈有奇,生今世以为余乐土,后之人亦谁乎!予所爰泐石而为之记。大清咸丰年春崇邑城南衷沂溪新镌。

事实了然:迫使衷沂溪拖家带口到这半天之上居住的,并非闲情逸致,而是席卷全国的太平天国运动。为了保存自己的家财,也是出于对外来势力的恐惧,他将家人和财产都转移到洞穴之中。这洞穴乃是天造地设之所:上有岩石遮蔽风雨,洞口空阔采光良好,洞内干燥通风适宜居住,整个洞穴分为防御、生活、储藏三个功能区,虽然比不上在深宅大院那般舒适,手接云雾,俯视群山,青翠环绕,却着实别有一番逍遥风味。难怪主人要发出“乐土”的得意之叹了。

虽无悬崖,但其实有路可通,章堂涧后有一条小路可直通洞穴西侧。路上还竖着一个山门,上书“阜财解愠”四个大字,代表着避居者对好运的祈盼。但此条小路,极细极险,即便独自一人,也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才能通过,否则也不可能起到以一敌百的作用,运送物资和木材是绝不可能的了。洞穴内的物资,实际是用一个叫“天车”的装置运送而下。岩壁上伸出洞口的四个门楼样物件,实际是四组天车。古人将挑梁嵌入岩体,车架相互榫接,装置上辘轳、绞盘,就成另一个能上下运转货物的工具,虽历经百年沧桑却依然运转自如。故古崖居亦称为天车架。

武夷山的古崖居,不止这一处。如上城高岩、三仰峰碧霄洞、杜辖寨不二门等,皆存古崖居遗构,形成了武夷山崖壁崖下有庙庵隐士、崖上有崖居遗构的独特风情。从清末天下大乱,太平军由江西进入崇安开始,到光绪年间义和团运动为止,世事动荡,崇安富豪纷纷在武夷山各处天险构筑避难所,成为一时之盛。崖居虽神秘莫测,风情万种,却是乱世中人们四散奔走以图全身远祸无奈心情的反映。刻着“生今世以为余乐土”的洞穴里,不知何年何月何人之手,刻上了“宁做太平犬,莫为乱世民”的无奈喟叹。藏在古崖之中,就真能全身远祸,万事大吉?或者说,闭目塞听,不了解外面世界的变化,才是最大的祸,是哪怕躲到天涯海角,崖顶地底也躲不开的祸。近代的中国可以作为例证。

古崖居已是人去楼空,木栏杆、天车架围绕着寂寞。没有人会再被迫住在这样的洞穴里了吧,即便这里有嫩绿的茶、清新的风、明亮的月。

我愿古崖居永远在山水间唱着寂寞的歌。